森罗荡荡

森罗荡荡

安谅

冯先生鳏寡一人。原先在学校教书,退休后,回到父母留下的居所。他虽多次拒绝了当年的学生明人的好意,为他安排保姆,但一人独处,身体不适、行动不便时,又心有悔意。

明人在政府工作,忙碌不堪,但逢年过节常抽空来探望他,这天见他病恹恹的模样,坚持陪他上医院问诊。诊断下来,只是肠胃炎。回家路上,明人又一次提出了请保姆的建议。这回,冯先生总算答应了一半,不是住家保姆,是每天来三小时的钟点工。这于他已是一个大让步了。

冯先生要求不高不低:人要干净些,当然不只是手脚,还有衣着面相。关键还要求是淮南人,淮南是他祖籍。

费了很大周折,家政公司总算给他找了一个,刚从淮南来沪的新手,也没怎么挑剔,就接受了。这里就简称A阿姨吧。A阿姨干了好几个月,最初她也觉得来回路上辛苦。犹豫了一些日子,竟然乐滋滋地连续干了快半年。这倒令人纳闷并狐疑了:这冯先生有这么大的魅力呀,莫非是非钻石但王老五的某种特质?这冯先生教的是古籍修复专业,一丝不苟,人也刻板得很,想象不出他有何魔力呀。明人还未探究出个究竟,那A阿姨提出不干了,要回老家了。不过,也没看出她丝毫不悦,反而是喜不自禁的,眼光比来时闪亮,心里头也像是揣着什么乐事似的。

那天,向冯先生告辞。她握着他瘦骨嶙峋的手掌,不断致谢。身边还站着一位陌生的女子。她说这是她的闺密,是主动来接替她的。明人站在一旁,左思右想,有点不踏实。悄悄拨了家政公司的电话,才获悉这也是公司确认了的,一个要走,另一个来接(姑且称她为B阿姨吧),顺理成章,也令大家满意。冯先生也不计较。明人自然也不多说什么了。问题是,三个月后,B阿姨又要走了。C阿姨,是这家家政公司的,也是淮南人,无缝衔接地又续上了。三個月后,冯先生家又换了一个阿姨,D阿姨,是他们一家公司的,当然也是淮南人。后来半年又换了两轮,走马灯似的,共六位阿姨了。明人找冯先生聊过,这是怎么一回事。冯先生说他也不明白,他觉得自己和她们相处得都挺好的,她们走时,也都对他恭敬有加。“那她们为什么要感谢您呢?”“我也不清楚呀,也许是我给她们打工的机会了。也许是……”冯先生紧闭了双眼,仿佛要抓住什么记忆似的,但他睁开眼,仍是一脸茫然。他只是喃喃自语道:“难道,是我教她们烹饪淮南小吃?”

明人也跟着言语道:“淮南小吃?”

冯先生眼睛亮了:“是呀,淮南小吃特别好吃。我小时候跟着爷爷奶奶住过一段时间,他们是当地有名的烹饪大师,也一心要让我继承他们的手艺,经常手把手地向我传授制作诀窍。虾球你吃过的吧?”冯先生看了看明人,见他点了点头,继续说道:“我们那叫八公山雪月银球,名称美不美?味道也是美不可言呢,虾肉要少,豆腐当家,配料也要适当,鸡肉脯和鱼肉也得时鲜的……还有牛肉汤,牛肉必须是当地的,熬煮的时间和火候,要凭视觉、味觉,也要依靠嗅觉、听觉去拿捏。”

“视觉、味觉我知道,嗅觉、听觉怎么理解?”明人被他的介绍吸引住了。

“嗅觉,直接感受这牛肉熬煮之后的香味究竟是淡了还是浓了,淡了,就是煮得不烂;浓了,才到了火候。而听觉,那锅内滚沸的声音,提醒自己把握好火候……”

“没想到冯先生还是位美食家呀!”明人感慨道。

“那不敢说,小时候的记忆太深刻了,虽然这么多年没掌勺,甚至也没多品尝这些美食了,但心里头还是惦记着的。这不,你把钟点工叫来了,我食欲也上来了,就想到了这些美食,我精心指导她们烹饪,还把当年爷爷奶奶传授给我的秘方,也向她们和盘托出了。她们走前,都掌握了至少十种美食的特制方法。说真的,她们还挺好学,最后都让我品尝到了我要的那种味道……”

春和景明。明人陪冯先生到淮南老家走了走。在一条新改造的古街上,开出了好多家淮南小吃馆,顾客盈门。冯先生坚持要品尝,刚在一家店入座,前来招呼的掌柜,竟然是A阿姨。她见是他们也很惊喜,还把另五个阿姨都叫了过来。原来她们在这条街,每人都开设了一家美食小吃,生意相当红火呢!冯先生,哦,冯师傅来了,她们都准备亲自下厨,分好工,每人做个菜,要让冯师傅检验。

那一桌美食,让冯先生喜笑颜开,也令明人吃撑了肚腹,半天碗筷还舍不得放下。

(摘自《新民晚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