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罗荡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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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茜

今年上半年,“弘歷的世界——乾隆御制诗文稿、兰亭图帖缂丝卷暨重要宫廷艺术特展”先后在北京、上海举行。展览以《乾隆御制诗文稿》为轴线,涵盖百余件宫廷艺术珍品,揭示了流行认知以外乾隆的另一面。

此次展出的《乾隆御制诗文稿》,皆为乾隆晚年(60岁-80余岁)所作,涉及论、颂、记、赞、砚铭等多种文体,包括读书评史、时政纪事、景物寄情、书画题咏等内容。诗文稿大部分在裁切后的四川夹江竹纸上书写,墨迹深浅不一,字迹随性不拘,其上还有涂改痕迹,与寻常所见圆熟的乾隆书法大不相同。

“这一批御稿用笔是中锋为主,还有很多侧锋,在用笔上非常活泼和多变。章法上跟常见的也不一样,有一种乱石铺街的味道,很自然。”保利艺术研究院院长霍文才说。

清代皇帝推崇二王书法,尤以王羲之《兰亭序》为尊。乾隆的字更是终身受到王羲之的影响。北京保利拍卖中国古董珍玩艺术总监李移舟说,乾隆写在金龙蜡笺纸上的字很漂亮,但墨太浓,有油滑的感觉,太秀媚了。但写在竹纸笺稿上,就有了魏晋风骨的洒脱气。

从这些原作书迹中可以想象、还原乾隆提笔书写那一天的真实历史情境。以《题黄鼎〈岁朝图〉朱稿》为例,这首诗写于乾隆四十一年丙申正月初一,朱稿字迹潦草,还有一些特定的修改符号。

查阅《高宗纯皇帝实录》可知,这一天乾隆相当忙碌,从子时就有明窗开笔仪式,随后一连串祭祖、贺岁、主持朝贺大典等等。繁缛的典仪之外,宫里还传来一个特别的消息:即阿桂大将军平定小金川的捷报。在写《题黄鼎〈岁朝图〉朱稿》之前,乾隆先写了几千字六百里加急谕旨指挥前线军务。

了解了当天的背景,就能理解朱稿看上去“颠三倒四”,涂涂改改,落笔跌宕起伏的原因。乾隆的御制诗文大多在繁忙的政务间隙信手写就,隐含着当日当时的历史处境、思维激荡和情绪密码。军务虽然很紧张,但在这儿鉴赏书画,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风范,是魏晋风度的另一种极致体现。

乾隆一生留下了四万余首诗作,一个日理万机的帝王,真有时间与精力写下浩如烟海的诗文吗?

故宫博物院书画部研究馆员王亦旻说:“一直有人怀疑乾隆的诗是有人替他捉刀代笔。但通过整理乾隆御制诗文稿,可以准确地判断乾隆的诗和文章全是他自己完成的,最起码初稿是他自己完成的,后续有词臣润色、修改、誊抄。”

词臣记录当年乾隆写诗场景,也提到乾隆“研朱濡翰,刻晷成文,数百千言不加点乙”。

墨稿间或也有乾隆朱笔修改的痕迹,此次展出的《八徵耄念》系列朱稿及墨稿便是例子。“朱笔改完之后是不是不能再改?不是,大臣还可以提建议,在朱笔的地方贴小黄纸条,大臣改了,乾隆再改。乾隆对于自己的文稿和诗稿,跟词臣的互动是开放的,相对来讲是体现一种文人色彩的关系。”王亦旻介绍。

梁诗正、张照、汪由敦、钱陈群、沈德潜是乾隆身边著名的“五词臣”,其中,沈德潜是清代诗坛执牛耳者。乾隆与沈德潜在诗文上甚相投合,说“我爱沈德潜,淳风挹古初”。

乾隆常因在珍罕书画上题写密满长跋而被调侃为“弹幕帝”,许多人吐槽他任性妄为,糟蹋艺术。然而从御制诗文稿来看,乾隆在前人书画上题字是珍而重之的。他的题诗事先总是认真准备,有朱稿、有誊稿,譬如真正往上题之前还有预写的草稿。

至于四万多首诗中缺乏名篇佳句的原因,有专家指出,并非乾隆诗艺拙劣,而是现代人所见的斫刻在各个风景名胜地的乾隆御制诗,都已经过了沈德潜等词臣的润笔修改,多了几分“官方的”“主流美学”的色彩,反而抹杀了乾隆诗作的真实个性。

《八徵耄念》系列朱稿及墨稿朱批,是乾隆在80岁的时候回顾一生功业,写给子孙的一篇文章。在文中,乾隆将自己和历代帝王比较,把自己放在“鄙视链”的顶端。

在墨稿中可以看到乾隆的朱文修改。比如第一稿中,他画朱文小圈加了一句话“一日未息肩,万民恒在念”,表达对民生念兹在兹。第二稿,他把“恒在念”改为“恒在怀”,更体现对百姓的关爱。最后一稿,又添加“不敢怠政”四个字,反复强调自己的勤政。同时还加上了“未形智衰”。表达自己虽已年届八旬,头脑也很清明。

李移舟说,从他对文字的调整,可以看出乾隆在写这篇文章时思路是怎么加深的,感受到身为帝王的乾隆将勤政爱民奉为一生的行事准绳。

故宫出版社宫廷历史编辑室主任王志伟发现,将御制诗文与宫廷绘画相对比,还可以一窥帝后生活的秘辛。乾隆帝和孝贤皇后伉俪情深,向来传为历史佳话。乾隆留下的诗作,写给孝贤皇后的一百多首挽诗深情哀婉。比如这一首《梦》:

其来不告去无辞,两字平安报我知。祗有叮咛思圣母,更教顾复惜诸儿。醒看泪雨犹霑枕,静觉悲风乍拂帷。似昔慧贤曾入梦,尚余慰者到今谁。

(摘自《南方都市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