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罗荡荡

森罗荡荡

李果

哲学家,2021年11月2日逝世,享年91岁

看到著名哲学家李泽厚在美逝世的消息后,不一会,微信群中不断有人转发纪念李泽厚的文章,有的则是刊发先生生前的访谈以示纪念。许多学者在自己的纪念文章中都提到,李泽厚先生在上世纪80年代颇具影响。虽然我自己没有亲眼见证先生的影响,但从学人的转述中也可见一斑。

李泽厚先生著作等身,其美学代表作包括《美的历程》《华夏美学》《美学四讲》;哲学领域著有《批判哲学的批判》,思想史领域著有《中国古代思想史论》《中国近代思想史论》《中国现代思想史论》。这些作品都已成为相关领域的经典之作。

我最早接触李泽厚先生的著作是《批判哲学的批判》,当时正值大三准备研究生考试阶段,好朋友推荐我去看李泽厚先生的这本书,经由这本书,我继续研读了康德等西方大哲的作品。到了后来的研究生阶段,因为经常会给赵汀阳老师写信请教一些问题,有一次向他请教研究《论语》的相关作品,赵老师给我推荐了李泽厚老师的《论语今读》。在我的印象当中,李泽厚先生这本书不仅让我看到了一个更加平易近人、不那么板着脸的孔子,而先生的行文风格更是让人如沐春风。

当然,李泽厚先生从事哲学、美学研究的很重要的学术资源来自马克思。比如他提出的“工具本体论”“吃饭哲学”等等都跟马克思主义哲学存在重要联系。在我看来,马克思的思想为李泽厚先生提供了看待各种地方性哲学形态的现代性视角。正是站在一个现代性立场上,李泽厚先生才告诫后来的学人,不要想着去当哲学王和帝王师。这样,理论才可能独立发展。

我们总是对哲人们在书斋里构想出来的种种理论抱有过高的期待,认为它们能应对这个不断变化的世界,甚至为这个世界指明方向。但这种哲人王的想法经不起推敲。哲学作为一种思辨性活动,它与现实世界存在天然的隔阂,“理论”一词的希腊语词根就意味着与现实拉开距离的“静观”。哪怕仅仅解释世界,哲学家们也不可能坐在书斋里就能做到。一些学者就提出质疑,哲人们在从事哲学思辨的时候,没什么经验的东西输入,但却能产生新的哲学知识,这如何可能?

这种来自抽象的本体层面的质疑让人难以回答。的确,单从现代学科分野的角度看,哲学家们解释世界的努力都可能落空。自近代以来,物理学、化学、生物学、心理学等等学科不断从哲学母体中分离出来,按照其领域内起作用的机制解释世界。绝大多数哲学家并没有这些领域的相关知识,解释世界的想法似乎也无从谈起。我们总不能仅仅通过阅读相关领域的普及作品来获得解释世界的权利吧?毕竟这些学科多数也都数学化了,我们能从普及作品中获得的仅仅是科学理论的肤浅表达。

现实世界的运作法则是残酷的,现代社会中人文学科的衰落也正好印证了李泽厚先生哲人不王的看法。读者诸君到现代大学中去转转便知,学校中话语权更大的是理工科的教授们,经费最多的也是他们,最可能招到满意的学生的也是他们。自然科学家们也不仅仅是在解释世界,他们的研究及其成果因其“有用性”而受到社会大众的关注。人文学者往往会以“无用之大用”来回应自身在目前学科建制中的窘境,但这种类似独白的说法其实并无多大说服力。

从这个意义上讲,李泽厚先生也是幸运的。前辈学者们大致都会认为,李泽厚先生在上世纪80年代的影响无出其右。在那样一个思想上尚未準备好迎接社会变革的时代,先生以其一贯的定力和扎实的研究赢得后辈学人的崇敬也是自然而然的事情。后来,思想淡出,学术凸显。人文学者,尤其是哲学家们,再也无法通过纯粹的思辨获得如此大的关注。

现在的人文学者面临的问题是,在这个自然科学不断发展,再加上自然科学家们自身对其学科基础反思不断深入的时代,人文学科(而非科学)要更加清醒地认识到自己的时代任务。

李泽厚先生已经离我们远去,似乎他的背影也为一个时代画上了句点。他的巨大影响给了后辈学人希望,但愿这盏微弱的烛光不会因为他的离开而消失。

(编辑:臧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