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罗荡荡

森罗荡荡

周缦卿 徐涵

(资料图片)“挖矿”用的“矿机”。图/视觉中国

作为一名落马的副部级官员,肖毅因涉“币圈”备受关注。

11月13日,中央纪委国家监委网站发布通报称,江西省政协原党组成员、副主席肖毅严重违纪违法被开除党籍和公职。

通报还对肖毅被查出的各种问题进行披露。其中有一条尤为引人注意,“违背新发展理念,滥用职权引进和支持企业从事不符合国家产业政策要求的虚拟货币‘挖矿活动,违规举债上项目、搞建设,造成恶劣影响”。

虚拟货币“挖矿”,是指通过专用“矿机”计算生产虚拟货币的过程。因为“挖矿”能源消耗和碳排放量大,同时,虚拟货币生产、交易环节衍生的风险越发突出,2021年以来,中国加大力度整治非法“挖矿”活动。9月,国家发展改革委等部门发布通知,禁止以任何名义发展虚拟货币“挖矿”项目。同期,中国人民銀行等部门亦发布《关于进一步防范和处置虚拟货币交易炒作风险的通知》,明确虚拟货币不具有与法定货币等同的法律地位,虚拟货币相关业务活动属于非法金融活动。

那么,作为一名曾经的副部级官员,肖毅如何与虚拟货币“挖矿”牵扯到一起?

《财经》记者发现,肖毅任江西省抚州市委书记时曾力推数字经济建设,设想在此跑道上实现当地经济的“弯道超车”。

2017年,肖毅率团访问了德国,并在访问结束时,促成抚州高新区与德国GM基金会、抚州创世纪科技有限公司(下称“抚州创世纪公司”)就建设超算产业中心项目签署了三方框架协议书,约定项目分两期建设,总投资不低于16.9亿美元。

不过,相关合作项目进展难言顺利。目前,抚州创世纪公司涉及的司法案件多达18件,涉及买卖合同纠纷、建设工程合同纠纷以及动产抵押等等。最高人民法院的一份民事裁定书披露,抚州创世纪公司“利用设备进行高性能计算以获得虚拟货币奖励的行为,系国家不予鼓励的高耗能产业”。

据《每日经济新闻》报道,抚州创世纪公司实际控制人林庆星因涉嫌犯罪已被警方控制,公司1000多名员工几乎尽数解散,只留下几十名员工在行政大楼值守。

(资料图片)肖毅。

肖毅是江西赣州人,仕途起步于赣州下辖的崇义县。

1981年,19岁的肖毅从赣南师专毕业,开始在崇义县中学、公安局、政府办、体改办、经委会、县委办等基层岗位任职。之后,肖毅仕途一路顺利,历任崇义县经济委员会主任、县委办公室主任、上犹县副县长、上犹县委副书记、龙南县委副书记兼政法委书记、瑞金市长和市委书记。

2006年11月,肖毅离开任职25年的家乡赣州,调任江西省政府驻北京办事处副主任,次年任主任,并于2009年8月升任江西省政府副秘书长,兼任驻京办一把手。

2015年4月,肖毅就任抚州市委书记。曾有当地媒体称,“肖毅此次擢升为江西抚州市委书记,相信其任职经历及丰富的基层为政经验,将为抚州进一步加快发展提供领导力保证。”

在担任抚州市委书记两年多后,2018年1月,肖毅升任江西省政协副主席,跻身副省级,同时继续兼任抚州市委书记,直至2021年3月21日卸任。

3月21日当日,抚州市召开全市领导干部大会,宣布肖毅不再担任抚州市委书记,由抚州市市长张鸿星接任。

据《抚州日报》报道,在领导干部大会上,肖毅饱含深情地说,“回望在抚州的2158个日日夜夜,心潮澎湃、恋恋不舍”,“作为一名党员,自己要感恩党组织,感恩抚州这块热土,感谢抚州广大干部群众对我的支持、理解和帮助”。

在肖毅主政抚州期间,抚州市政府网站刊载了多篇报道称,数字经济是抚州产业转型升级的优先方向,是抚州经济弯道超车重要载体。

其中有报道称,为大力引进数字经济企业,打造数字经济聚集高地,抚州打造了“一镇一街区”承载空间和平台,在总部经济核心区投资3.5亿元,建设了总建筑面积近10万平方米的数字街区。

在大力发展数字经济的背景下,抚州创世纪公司是当地耀眼的新星。据新华社报道,2017年,抚州创世纪公司负责人考察选址之初,曾向抚州有关部门提出两个落户的条件:一是一次性提供15万平方米以上的标准厂房;二是一个月之内搭设好20万伏的双回路用电。

据抚州市政府办公室印发的《抚州市数字经济发展三年行动计划(2020-2022年)》,抚州创世纪公司承担的创世纪超级运算中心建设项目被列入数字经济重点项目清单,超算中心的建设起止年限为2019年-2022年,总投资230亿元,是这一清单中投资额最大的项目。

2020年3月,抚州高新区获批国家新型工业化产业示范基地(数据中心),成为江西省乃至中部地区唯一的国家级数据中心;2020年4月,抚州入选江西省首批数字经济创新发展试验区名单;2020年上半年,抚州市数字经济核心产业增加值增长20%,高出GDP增速19%,对GDP增长贡献率达19.6%。

抚州创世纪公司一度风光无限,但如今发展陷入困境。而助推抚州创世纪公司在当地打造数字经济重点项目的肖毅,在卸任抚州市委书记仅50天后即告落马。

5月10日,中央纪委国家监委网站发布通报称,肖毅涉嫌严重违纪违法,正接受纪律审查和监察调查。

“抚州发布”曾发布消息称,2017年12月9日至12月11日,肖毅率代表团访问了德国,与GM基金会、弗莱堡经济促进署、法兰克福TB国际公司进行了公务会谈。

会谈结束后,抚州高新区与GM基金会、抚州创世纪公司就建设超算产业中心项目签署了三方框架协议书。约定项目分两期建设,总投资不低于16.9亿美元,首期完成三栋机房的建设,安装4.5万台服务器并投入运营;二期建成总建筑面积30万平方米,安装50万台服务器的超算产业中心并投入运营。

《财经》记者了解到,GM基金会的背后是一家名为Genesis Mining的有限责任公司(下称“GM公司”)。GM公司由Marco Streng及Marco Krohn于2013年创立,是一家在冰岛等多个国家设有虚拟货币矿场的云端挖矿企业。

据GM公司公开的资料,自成立以来,其创始人已经建立了20多个工业规模的采矿场,让30万名矿工上线,并开采了超过10亿美元的比特币。

企查查显示,目前抚州创世纪公司的法定代表人为许志杰,该公司称,其自主研发的各型硬件服务器,在运算成本上只有同行的20%,却在资源整体利用效率上接近90%,远高于业内水平,为用户提供完美的计算能力服务。抚州创世纪公司涉及的领域有航空航天工具制造、生物信息、天体物理、材料科学、人类组织系统研究、影视渲染等。

抚州市工信局2019年11月7日发布公告称:“抚州创世纪公司项目进展顺利,创世纪超算项目(三期)总投资50亿元,预计三期项目整体将于2020年4月完成所有配套工程,并于2020年5月投入运营。”

在一份“发展规划”中,抚州创世纪公司称,未来预期打造一个T2级数据中心,投入50万台超级计算服务器,形成一个高科技产业区。

抚州创世纪公司前员工小赵告诉《财经》记者,公司一度发展非常顺利,厂房附近常有劳斯莱斯等豪车出没。

小赵对《财经》记者称,抚州创世纪公司的工资高于当地平均水准。据其回忆,2019年他在抚州创世纪公司工作时,公司有十多栋厂房,一栋厂房四层楼,一个机房大概需要十几个工作人员维护,其中多是抚州本地人,因老板林庆星是福建人,厂里亦有一部分福建人打工。

种种迹像显示,抚州创世纪公司一度号称要建亚洲最大数据中心,实际却在从事虚拟货币“挖矿”活动。

企查查显示,GM公司于2019年以“返还原物纠纷”为案由向抚州市中级人民法院起诉抚州创世纪公司,要求对方返还5.75万台A2主机(每台主机均包括八片显卡)及6万余台S9蚂蚁矿机。

该案经过一审、二审、申请再审,在今年落下帷幕。

2021年6月23日,最高人民法院出具民事裁定书,驳回了抚州创世纪公司的再审申请。最高人民法院的裁定书称,该案所涉抚州数据中心的建立以及设备的保管运营,实际是利用设备进行高性能计算以获得虚拟货币奖励的行为,系国家不予鼓励的高耗能产业,原审判令解除合同,双方法律关系终止,亦符合目前国家对案涉产业的调整方向。

上述裁定书披露,GM公司的住所地为香港铜锣湾华懋世纪广场31楼。

11月19日,《财经》特约作者实地探访,发现华懋世纪广场31楼的一块注册地址显示牌上列出了150多家公司的名称,GM公司亦在其中。但GM公司的登记地址现为“廖建平会计师事务所”,该会计师事务所有关人士表示,并不了解GM公司情况,只是为其代收信件。

企查查显示,林庆星直接持股和间接控制的企业有15家,而与之有关的风险高达33项,多为其持股的企业卷入诉讼,其中部分企业被法院列为失信被执行人。

10月13日,抚州市人大常委会第97号公告显示,林庆星因涉嫌严重违法犯罪,请求辞去市四届人大代表职务,抚州市四届人大常委会已确认其代表资格依法终止。

11月5日,中央紀委国家监委网站刊发《江西监督保障开发区发展,严防违规“挖矿”“穿新鞋走老路”》一文。文章援引江西省纪委监委有关负责人的话称,“开发区工程项目多、开发资金多,是腐败问题的易发多发地。”据其披露,2021年以来,江西省先后查处多名开发区的领导干部,其中即包括抚州高新区党工委原书记邱建国。

抚州高新区正是抚州创世纪公司的注册地。据江西省纪委监委有关负责人称,针对开发区一些企业违规从事虚拟货币生产(“挖矿”)等问题,督促协调有关部门开展调查的同时,省纪委监委专门印发通报,坚决防止打着新理念、高科技、数字化旗号“穿新鞋走老路”,及时查处纠正对贯彻新发展理念打折扣、搞变通、做选择的行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