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罗荡荡

森罗荡荡

刘小念

老陈是我的初中同学,他个头不高,长相普通,成绩垫底,在学校,不是个讨喜的孩子。可他似乎感觉不到大家的嫌弃,相反,对谁都掏心掏肺,任劳任怨。

初中毕业时,全班57个同学,大部分考进了重点高中、普高,一小部分念了职专、技校,只有老陈辍学了。那时候,我们都以为,和他的人生不会再有什么交集了。

可步入社会的老陈就像一个黏合剂,用让人不忍拒绝的热情,使班里57个人没在岁月里走散。老陈第一次张罗班级聚会,是在初中毕业一周年時,一共来了37个人。聚会那天,老陈忙里忙外,几乎没怎么吃东西。但他看着我们吃吃喝喝、有说有笑,开心极了。最后,大家吃饱喝足时,他悄悄结了账。

再后来,老陈每年大年初三都会把同学们聚在一起吃个饭。可是,来的人越来越少。最少的一次,只有班长、我、老陈和另外两个同学。那天老陈很失落,他要了一瓶啤酒自斟自饮。他说自己人微言轻,大家看不起他这个“打工仔”。我和班长向老陈承诺:“以后的聚会,不管别的同学来不来,我们俩一定跟你一起过。”听到这话,老陈流泪了。

后来,老陈去东北当了一名矿工。我们是在微信朋友圈知道这条消息的。他说自己要像父辈那样闯关东,不混出个名堂就不回来见江东父老。

2015年春节,是老陈闯关东的第一个年头,我们都以为他不会回来了。可大年初二,我们如期收到他的聚会通知。他说:“一年就盼这一天,没有这一天,下井挖煤都没劲。”

那一次,全班57个人,来了39个,和前几次比是人数最多的一次。那天,老陈喝多了。他眼含热泪地跟每个人掏心窝子,尤其是那些第一次来参加聚会的,他卑微地感谢着。尽管已微醺,可多年不见,他依然记得大家的名字、家庭住址、上学时的琐事……

那天,很多同学在那样的老陈面前,也都落下热泪。老陈用他十年如一日的热情,甚至带着傻气的坚持,让我们重新拥有了一个集体,让我们历经世态炎凉后,又相信了一些什么。

从此每年同学会,打卡的同学越来越多。大家的感情,也因为老陈十年如一日的暖场而保持温热。

很多人都说,你们初中同学还能聚这么齐,真是奇迹。而这个奇迹的名字,叫老陈。

接到老陈去世的噩耗是2020年1月11日。他在下班途中出了车祸,被一辆大货车撞飞,送到医院时,已经停止了呼吸。我和老班长赶到后不久,老陈的父母也到了。但他们似乎只关心赔偿,甚至因为买墓地的事争来吵去。

最后,是我和班长抱着老陈的骨灰回家的。墓地,也是同学们帮忙选的,依山傍水。葬礼定在2020年1月19日,散落在各地的同学强烈要求回来送老陈最后一程,让我们等等。那天,葬礼上来了很多人。

其实,老陈并不老,他只有33岁。那天,应该是老陈33年的生命中,最热闹的一天。他一向喜欢热闹。

人群散去时,班主任带着我们,久久不肯离去。也就在那一天,班主任才告诉我们老陈的身世,他也是后来家访了解到的。

老陈5岁丧母,继母在他7岁那年进门,一年后有了弟弟。从此,他便被父亲有意无意地忽视,被继母明里暗里地嫌弃。每年和同学的聚会,就是他的年夜饭,是他一年之中,唯一的一场家宴。

我们终于明白,这么多年,老陈为什么如此热心。那个一生都在暖场的人,其实心里最为苦涩,默默承载了人世间最大的悲凉,却活得如此热气腾腾。这样的他,让我们脸红,更让我们心疼。

我们追悔,懂他时已经太晚。有些人,直到真正失去,才知道他们在你生命里的分量。失去老陈,我们也失去了班级灵魂。

老陈,真的好想你!

摘自《读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