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罗荡荡

森罗荡荡

乐小米

上期回顾:

跨年夜,梁小爽突然出现在庄毅家门口,因着过去梁小爽浮夸的“追求”,庄毅吓得丝毫不敢出声。梁小爽几番表明心意后离开,庄毅笃定她离开后开门,却不想眼前一黑……

梁小爽像只千娇百媚的小猫,挂在庄毅的身上。

庄毅去哪里,她去哪里。

最终,庄毅无奈地坐到了沙发上,她就蹲在旁边的地上,继续挂在他的身上。

庄毅觉得,梁小爽简直是他的天劫。

梁小爽看着庄毅,哧哧地笑:“李琥珀说得对,你们男人哦,果然还是吃楚楚可怜这一套的。”她撇嘴,“怪不得你喜欢许暖。”

“对了。”梁小爽突然想起了什么,冲庄毅晃了晃手里的卡片,说,“刚刚我在门口说的台词怎么样?我背了好半天,还生怕临场发挥不好。”

庄毅不想说话了。

梁小爽开始给庄毅洗脑,说:“你看哦,我比许暖年轻,我比赵赵呢,有钱。我比那个陈寂,嗯,漂亮。我比你身边的那些莺莺燕燕,爱你爱得更纯粹。这么一比较,小毅哥哥,你是不是也觉得还是我最适合你啊。”

“不觉得。”庄毅毫不留情面。

梁小爽也不生气:“没关系,我有的是时间让你感觉到,毕竟我这么年轻。”

庄毅看着她,努力心平气和:“梁小爽,我不喜欢你。”

梁小爽点点头:“我知道啊。”

庄毅说:“以后也不会喜欢!”

“没关系的。”梁小爽微微失落了一下,但她不气馁,“我喜欢我们两个就足够了。”她又给自己打气,说,“再说,人怎么能知道以后的事呢。万一你喜欢上我了呢?毕竟我们是要做夫妻的……”说到这里,她几乎笑出声来。

庄毅:“……”

“你不想睡觉吗?”不知道过了多久,梁小爽看着庄毅,眼冒绿光。

“想。”庄毅说。

“那我们……”梁小爽说。

庄毅疯了。他呵斥她:“梁小爽!”

“欸——”梁小爽忙答应。

他气急败坏,说:“你是一个女孩子!”

“对啊!”梁小爽点点头,她的声音突然低下去,说,“我只不过是一个女孩子,喜欢上了一个男孩子……”

她仰起脸,看着他,眼瞳如小鹿:“庄先生,和我恋爱吧。”

“不行!”庄毅摇头,斩钉截铁。

“你不试怎么知道不行?”梁小爽很不满。

“强扭的瓜不甜。”庄毅说。

“你是瓜吗?”梁小爽看着他。

庄毅哑然。

“你都不是瓜,还为瓜担心。”梁小爽满眼星星地看着庄毅,一脸崇拜,说,“庄毅哥哥,他们都说你是一头孤狼,可是我觉得你好善良,你看,你都会为瓜担心。”

庄毅觉得这一刻,如果有一柄剑,他会毫不犹豫地捅死自己。

梁小爽看着庄毅,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想找手机,打110?”

庄毅看着她。

梁小爽故作娇媚地笑,却像个偷穿大人高跟鞋的小女孩,很愉快地把手机给他:“打吧。”她说,“警察来了,我就说你是个负心汉!不想负责!”

庄毅气绝。

梁小爽说:“喏。你可以给你的朋友打,你的保镖、你的秘书,你的所有人……反正,我都会这么说——你是个负心汉,不想负责。”

“我给你爷爷打。”庄毅想起梁小爽最怕梁宗泰。

梁小爽耸耸肩膀,表示无比赞成:“我会告诉我爷爷,你负了我,不想负责。”

庄毅:“……”

良久,莊毅看着她,眼眸漆黑如夜,叹气道:“和你谈恋爱,你想要的一切,我都能给你。可是,我不想伤害你……”

梁小爽看着他,带着那种小女孩特有的崇拜:“我就说,庄毅哥哥,你真是个好男人。你值得我犯傻。”说着,她挺起小胸脯,“我十八岁了,你可以尽情伤害我。”

对庄毅来说,这注定是一个难忘的跨年夜。

他突然后悔极了,为什么不听吴衍的话,过去陪他喝两杯,毕竟电话里的吴衍听起来是那么寂寥。

早知现在,何必下棋。

现在好了,陷入僵局。

梁小爽看着庄毅的目光落向了棋盘,特别自信地转转小鹿般的眼睛:“天人交战了吧,大叔?”

大叔……庄毅很不喜欢这个称谓。

突然,门铃响了起来。

庄毅仿佛看到了希望,起身直接拉开了门,梁小爽挂在他的身上,小脸蛋上甜腻腻的表情,一脸“夫唱妇随,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的表情。

拉开门的一瞬间,他愣住了:许暖?

许暖站在他面前,怀里抱着一只狗。

露台上,许暖打了个喷嚏。

吴楠刚刚嘱咐过,让她们搬过来后,把和邻居家露台的连通处用砖块垒砌起来。

许暖好奇,邻居是何人,曾让吴楠如此不设防。

她又打了一个喷嚏。

林欣喊她赶紧进屋,吴楠的行李都已收拾妥当,午夜两点一刻的航班,在吉隆坡转机,到新德里。

吴楠把钥匙交给林欣,林欣和她抱了抱,说:“一路平安。”

许暖也和她抱了抱。

吴楠走的时候,回头再次抱了抱许暖。她说:“和这么一个人恋爱,得有一颗不怕死的心。”

许暖愣了愣,抬头,看着吴楠,其实,她早该猜到,林欣早将她和庄毅的事情“卖给”了吴楠。

吴楠看着她,像看着曾经的自己:“恋爱的时候,你漂亮天真,他风度翩翩。分手的时候,你有的也只是天真,他却有大把的雷霆手段。”吴楠继续说,“照顾好自己。”

其实,她说的何止是许暖和庄毅,自己同吴衍又何尝不是如此。

许暖看着她离开,许暖追着她进了电梯。

吴楠戴上太阳镜,在这个跨年的夜晚,不想让人看到,眼泪流满了脸——

她说,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她说,有个女孩,七岁成了孤儿。

她说,男孩的父亲收养了她。

从此,女孩有了和男孩一样的姓氏。

女孩虽然年纪小,却也知道,清贫的医生父亲,如何给她留下一座宫殿般的房子。

所以,从小到大,对着男孩,女孩一直都冷着脸,冷到她一直以为自己的血都是凉的。

十六岁,女孩突然想做一名记者。

因为那年远在美国留学的男孩的Facebook上,出现了一名叫做玛丽的战地记者。他赞美了她,说她有一张那样英气而美丽的脸。

男孩不过随口一提,在十六岁的女孩心里却是无比凶险。

男孩在美国留学,就像是西去天竺的唐僧,身边的女生像蝴蝶一样斑斓,在女孩心里,她们就是“女妖精”,就是自己要面对的“九九八十一难”。

再后来,男孩回国了。

机场里,女孩躲在角落,看到他和一个陌生人拥抱。

……

讲到这里,你也猜到了,这个女孩就是我。

……

吴楠仰着脸,不无嘲讽地笑笑,哪有什么从小暗恋的战地记者邻居哥哥,我的一切从来都只与他有关。

但我一直告诉自己,我想做记者,是因为想要父亲沉冤昭雪,想要真相大白于天下。说着说着,自己也就信了。

可是——吴楠说到这里,停住了。

……

许暖看着吴楠,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吴楠恢复了冷静,她笑笑,说,再见。

许暖,再见。

故事的最后一句,吴楠没有说完——

可是——吴衍,你告诉我,为什么,十多年前的疫苗案,让我父亲替罪吞下冤屈的人,他叫吴伯光。

“许暖?哪有许暖?”

梁小爽挂在庄毅的胳膊上,很不悦地斜了他一眼,这是思念成狂啊。

庄毅冷静下来,看到是常宽抱着一只狗时,如遭五雷轰顶。

常宽说:“老板,顺子哥今晚喝多了,让我把狗给你抱过来,跟你跨年,沾点喜气。这狗是你大师兄送来的,你大师兄说这是阿诺转世……”

砰——庄毅把门直接关上了。最后一句,他不想听!

冷静了一会儿,庄毅觉得比起不能忍这只玩具犬是阿诺的“转世”,更不能忍的是梁小爽挂在自己身上,于是,他重新把门拉开。

“这是……阿诺?”庄毅吞了口唾沫。

常宽很真诚地说:“你大师兄说是!”

“阿诺是只狼犬。这是什么?”庄毅很嫌弃地看着常宽和他怀里的狗。

常宽抱起来辨认了一下,说:“泰迪啊。”他说,“你大师兄给它取名了,叫庄小七。”

庄毅抹了一把脸,努力冷静:“那阿诺怎么会这么想不开,从一只狼犬托生成一只泰迪?”

“也是哦。”常宽突然觉得庄毅说得很对。

突然,常宽发现了梁小爽的存在,吃了一惊:“老板,你身上这是长了个什么东西?”

“你才是东西!”梁小爽翻了个白眼。

常宽恍然,忙道歉:“哦,哦,你不是。”

梁小爽几乎奓毛。

庄毅很开心——常宽终于发现自己身陷囹圄,连忙求救:“快把她拉走。”

常宽看看庄毅,又看了看梁小爽,在心里领悟了一番。他早听闻大老板一身风流债,啧啧,这么小的女孩都不放过,禽兽啊,禽兽。于是,他摇摇头:“我姥姥说了,不能搅和别人的家务事。”

说完,常宽把狗塞到庄毅的怀里,头也不回地走了。

庄毅抱着庄小七,突然懂得了为什么顺子说常宽是个智障。

人生,果然是一个认命的过程。

梁小爽看着庄小七饶有兴趣,去摸了一把。

摸着摸着,她就没控制住,摸到了庄毅的手上,这骨节、这线条,这手不错,不愧是我爱的男人……

“——啊!”

突然,梁小爽一声惨叫。

庄毅决定再也不嫌弃庄小七了。

护主心切的庄小七同学把梁小爽同学咬了,庄毅连忙给她处理了伤口,并送去医院打狂犬疫苗。

他喊来段秘书帮忙,段青青接到电话时正在酒吧参加跨年聚会,穿得像朵大丽花似的来了,完全不是她在公司里优雅干练的OL(白领丽人)模样。

庄毅才不在乎自己的秘书私底下是什么样子,段青青当然更不在乎自己在他面前暴露本质。

这些时日,两人一个是我不会被烦的自在,一个是我又不会喜欢你的傲娇。

君臣同心,好不快活。

段青青喝了酒,人有些飘,一到医院,舌头也飘:“这是有喜了?”

说完,她就后悔了,毕竟眼前是自己的老板,而不是狐朋狗友。她忙捋直舌头:“不好意思,老板,我喝得有点多……”

梁小爽一听,疯了,扑上来就要撕了段青青。庄毅一看,忙拉住她,对段青青说:“她被狗咬了。”

段青青就笑:“这张牙舞爪的,她狂犬病犯了?”

梁小爽来不及回应,就被拖进医务室扎针。她痛到五官都七倒八歪,她对庄毅大叫:“你别想溜啊,你的狗把我咬了,你得负责。”

段青青冷笑:“姑娘,你真瞎,我老板就是他自己把你咬了,他都不会负责。”

庄毅没做声,段青青就是这么讨嫌,但好用。

梁小爽进去后,段青青刚要八卦一下,庄毅立刻脚下抹油,跑了。跑的时候,他嘱咐她联系梁宗泰家的“大管家”、梁小爽的表哥何青风,交接一下梁小爽。

庄毅一个脑袋八个大,他本来打算直奔吴衍那里躲一下,但是又觉得庄小七同学这番護主之心……颇有阿诺的风范,于是就折回家把它也带走了,免得它无人照顾。

车上,他给小七系上安全带,看了看它,它也看了看他。

跨年夜里的两只单身狗。

庄毅去找吴衍,他说他不在家,在玫瑰里。庄毅就去玫瑰里找他。

吴衍开门,庄毅抱着一只狗出现在他面前,他一愣。

庄毅进门,说:“吓到了?”

吴衍关上门,说:“你抱一孩子的话,我可能会被吓到。”

“这里……是?”庄毅环顾了一下房子,问道。

吴衍说:“我来收拾一下东西,搬走。”

今夜,她离开了,被公派到新德里,而他,要结婚了,也是被“公派”。从此,他和她,还有这两套对门相邻的房子……就永远是个秘密吧。

庄毅将狗放下,去给它倒了碗水,它很懂事地舔了舔他的手背,他的心无比柔软,他突然觉得自己这些年确实挺孤单。

吴衍给他一瓶酒,两个人走到露台上,呵气成霜。

“我喜欢冷天气。”庄毅说。

“说话都掷地有声。”

吴衍看着对面,吳楠家的露台,他想说“我喜欢玫瑰里所有的天气”,最终却只是笑笑,回忆有毒,会刺疼人心。

“梁小爽去你那里了?”他问庄毅。

“你知道了。”庄毅看着他。

吴衍就笑:“能大半夜把你从深宅大院里轰出来躲命的,除了她,我还真想不到别人。”

庄毅抿了一口酒,说:“回屋吧。”

“你去吧,我想再看看。”吴衍说。

庄毅看着吴衍,他知道吴衍不痛快,却又不能问为什么。有些痛苦,有些孤独,注定是一个人独自吞咽。

庄毅刚要离开,吴衍叹了口气,说:“我爸让我娶‘汉江大王的女儿。”他苦笑,“他干脆让我娶‘汉江大王算了。”

庄毅回头看看他,面无表情:“‘汉江大王要是肯的话,你爸会同意。”

吴衍回头看看庄毅,摇头,无奈地笑:“怪不得我爸他们不喜欢你,净瞎说一些大实话。”

庄毅笑笑。

这些年,慈祥的伯伯——吴伯光,与其说是在帮他,不如说是在帮自己。

吴衍心里很清楚,庄毅之所以将他叫回国内,在机场热情相迎,无非也是将他看在身边,防着他父亲。

可是,他想要在这清晰的人世,求一点糊涂的温情。

因为他和庄毅从小就是兄弟。

他们同啃过一根棒棒糖,那必须是过命的交情。

而且父亲无他心,自己无异志,一切自然消弭。

两人离开了屋子。

吴衍拎着行李,庄毅牵着狗。

等电梯的时候,吴衍把钥匙扔给庄毅,说:“圈里刚炸了,梁小爽发话了,要你庄毅生是她的人,死是她的腊肉。我看你也是有家难回,干脆住这里躲着吧。”

“不了!我住酒店。”庄毅将钥匙还给他,拒绝了。

吴衍看着他,说:“方静山在巴黎也炸了,说你中邪了,傻白甜都不敢做的事情,你都做了。三十多个小时?巴黎?往返?就为问一个愚蠢的问题——为什么王子会喜欢灰姑娘?”

庄毅皱皱眉头,方静山这个“长舌妇”。

吴衍看着庄毅,正色:“我说,你对那个……许暖,不是认真了吧?”

“怎么会?逢场作戏罢了。”庄毅的表情很冷淡。

吴衍松了一口气:“你别犯糊涂就好。”他说,“我就一个爹,你可是全董事会的人都得考虑周全。”

这时,电梯门突然开了,是许暖。她刚送吴楠离开。

庄毅愣了一下。

吴衍愣了愣,指了指吴楠的屋子,问她:“新邻居?”

她看了看吴衍,她知道,他就是吴楠故事里的那个男孩。她看着他,点点头:“我替吴楠看房子。”

她倔强地想要看到他在听到吴楠名字时的那一丝动容——爱情怎么可以,我赌上了身家性命,你走得干净潇洒。没这道理!

吴衍刚要开口,庄毅一把将钥匙从他手里夺了回来,语重心长道:“吴副总,你是对的。为了公司大局,我应该住在这里。”

然后,他转头看着许暖,眸里的光,如烟火腾空。他说:“你好,新邻居。”

许暖看看他,眸子里的光,冷静如此夜,说:“你好,逢场作戏。”

那一天,跨年夜,庄毅定在电梯前。

一面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吴衍,一面是清清冷冷离去闭门的许暖,他如进了拔舌地狱,有口难言。

庄毅的元旦专访,为《财经新报》的开年讨了好彩头。

节后工作第一天,许暖刚到公司,苟主任抱着保温杯,过来表扬了她。然后,他对一屋子人说:“报纸都在你们桌子上了,好好看,小许的采访。”

一群同事给她鼓掌,附和着苟主任。

许暖知道,大家其实都不想鼓掌。

年轻人的世界,却由老古董控制着节奏,所以总显得有些怪。

牛犇犇凑过脑袋来,说:“苟主任,小暖为了采访庄毅,可是自掏了腰包,报社是不是给报销啊?”

苟主任抱着保温杯笑眯眯地离开,嘴里念念有词地说着“好啊,好啊”,就是不接牛犇犇的茬儿。

午餐的时候,小莫跟许暖嘀咕:“你别看他们一个个给你鼓掌,背地里谁不是一面看着你的专访,一面看着手机上‘总裁追爱三十多个小时的新闻,在心里把你嘲讽了个遍。”

许暖笑笑,不无自嘲地看看报纸上自己给庄毅做的采访,又看看手机上他去巴黎追爱的绯闻,天要下雨,娘要嫁人,总裁要谈恋爱,谁管得了。

“你忙庄总,庄总忙新欢。你们俩也挺合适。”小莫很八卦地总结道。

许暖说:“你还是好好忙工作吧,纸媒不景气,小心老板裁了你。”

“裁就裁!我正好去网站工作。”小莫总是很看得开。

许暖转头,对牛犇犇说:“还有你,以后别到苟主任那里讨不痛快了。”

小莫撇嘴:“就你善解人意。”

许暖也不多说,并非她善解人意,其实她跟吴楠也吐槽过,为采访庄毅花了五百块钱,真想找苟主任报销。

吴楠没正面回答,只是说,很久以前,她初入行时做采访,被贴了罚单,二百大洋,也想找领导报销,被一个年长的大姐拉到了一旁。大姐很直白:“是领导要你违章的吗?”

吴楠说:“是领导要我去采访的……”

大姐说:“那领导没让你违章啊。自己无能,就别给领导添麻烦了。”

吴楠说:“刻薄寡恩对不对,可这就是别人教给我的职场生存守则,领导只看结果,不问过程。我们瞧不上这一套,却得奉行。”

刻薄寡恩?这个词真不错。许暖觉得它和庄毅很配。

太郁闷了,她又想到了他。

她并不知,电梯间碰面的当晚,庄毅从睡梦中被丁孝贤拉起来,丁孝贤心急火燎——尹光出事了,尹老夫子已经躺进了医院。

原来尹光当初主导的盛视手机,接受了摩根士丹利和ING入股投资一亿八千万美金,他们要求尹光,未来三年,如果每年复合增长率低于百分之四十五,就要每年向摩根士丹利和ING赔上一亿二千六百万股盛世公司的股票或等值的现金……结果如今,不仅是三年负增长,而且还倒闭了。

庄毅的脑子瞬间充血,嗡的一下——但是,他面上很镇定,看了看时间,说:“订去纽约的机票!”

他要去摩根士丹利总部。

“好,好!”丁孝贤忙不迭地点头,说,“吴总已经赶去见美国那边的律师了,怕是有人想借此鲸吞盛世和风。”

原来,吴衍更早就被拉了起来,已经连夜出发了。使命般的生活,让人连纵情悲伤的时间都没有。

庄毅知道,此番必是苦役,凶吉难卜。

镜子里,他的衣衫何等光鲜。

庄毅却深知,自己不过是命运的夜行人。

他虽然嘱咐了丁孝贤一定在国内将此消息封锁死,却也知道世界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盛世和风深陷泥淖的事情,媒体迟早会爆出来,只是迟或早。

他双眉深锁,嘴唇紧抿。

但他下定决心,无论如何,都要将尹家这颗毒瘤彻底从盛世割掉。

每年一亿二千六百万股盛世公司股票,一连三年……尹光是脑子不好吗,吞下这一亿八千万美金的时候,自己是谁都忘了吧。

——脑容量不大,野心不小。

他走的时候,路过许暖的门前,犹疑了一下。

他想说些什么,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以前,无论多苦多难的战役,他都是无牵挂地来,无牵挂地去,从未像此刻。如今,他像一个将要出征的将军,却不想握战刀。

他想为那句“逢场作戏罢了”说些什么——一个男人在同性面前可笑的逞强——思来想去,却只有一句“对不起”。

他不是没有手段,也不是不解风情,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到了她这里,全都乱了套。

他的手指轻轻滑过她的家门,如同拂过她清绝的脸,似缠绵,似轻吻。他寂寥地说:“再见。”

早晨,许暖出门跑步的时候,看到庄毅的门上贴着一张纸——

我美丽善良的邻居:

鄙人出遠门。请帮我照顾一下年幼的庄小七。它无父无母。这是钥匙。大恩不言谢。

庄毅

许暖刚要转身离开,林欣爬了出来,一看门上的字条,说:“‘我美丽善良的邻居?是说我吗?”

当看到庄毅的名字时,她转脸看着许暖,满脸惊愕:“我们老板住这里!”

“走吧,可能别人也叫庄毅。”许暖发现自己也开始说谎不脸红。

“你当我傻啊。”林欣白了她一眼。

那天,林欣不顾阻拦,把庄小七给抱了出来。许暖心里冷笑,庄毅可真幸福,满世界谈恋爱,还有人给他照顾狗子。

是的,昨夜睡不着,她又去ins上看了那个叫Amanda的女模特一眼,她的心,远不如她的脸云淡风轻,波澜不惊。

别人在下面评论:盛世和风的大少爷呢,你怎么没在他的私人飞机上啊。

Amanda暧昧不明地来了一句:我们爱一个人,总想着对全世界宣布。

……

林欣抱着庄小七,看了看许暖冷着的脸,说:“人家都无父无母了,你就善良点。”说完,她将一封信递给许暖,说,“喏!给你的。”

许暖迟疑着,打开,上面只有三个字——对不起。

是昨夜,庄毅在她门前所有的牵挂与犹疑。

千言万语,只字难提。

不觉间,新年已经过去一个礼拜。

节后的工作却依旧千头万绪,许暖上午忙完了手头工作,就从报社请了半天假,匆匆去了医院,今天小蝶手术。

许暖刚到医院门口,就遇到了孟古。他坐在豪华车里,像个贵公子,有板有眼,竭尽努力地优雅。

孟古握着几天前的《财经新报》,睨着许暖:“你不会以为采访过费尔南德,采访过庄毅,自己就很了不起了吧?”

他嗤笑:“人哪,最愚蠢的就是,无限接近了权力就以为自己是权力。”

许暖没有理他,直接转头,径直走进了地铁站,只剩下被死死憋住的孟古在车里。

他今天是多骄傲的一个人。

庄绅早茶的时候,笑眯眯地对他说,明天,要去公司宣布一件大事。他说:“乖孙,你要来。”

他当然要去,这件大事,就是他孟古要成为上康董事会的主席了。

所以,他侍奉庄绅吃完早茶,就按捺不住去了公司,掩不住地骄傲,在众目睽睽下,在议论纷纷中,将自己从企划部那个小格子间搬了出来。

当初,庄绅要孟谨诚把他调到上康,结果孟谨诚却将他放在一个最不起眼的地方,虽然人人喊他小孟总,可他觉得这更像是一种羞辱——他就是一个小小职员。

孟谨诚却总说,这是为他好。

……

如今,他终于扬眉吐气。

整个上康都是他的。

曾经,他一直自责,自己害死了小叔……如今,他突然觉得,小叔也该瞑目了,毕竟,他的死,成就了他孟古,从此孟家门楣有光。

孟古忍不住鄙視自己的卑劣,可更多的是掩不住的兴奋。

于是,他将这无处可释放的兴奋,都带到许暖面前,想让她知道——他现在不一样了,他再也不是那个藏在土里的少年。

识于微时又如何?如今我一步登天。

所以,他最想的便是,让昔日看过他狼狈不堪的青梅竹马看看,他如今衣锦还乡的荣耀——他庄毅算什么?纽约摩根士丹利这个大坑,就算盛世不死,也得蜕一层皮。如今他孟古才是这座城市最鲜衣怒马、春风得意的翩翩少年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