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罗荡荡

森罗荡荡

谢衿

作者有话说:这个故事我构思了很久,刚开始想写一个被辜负的故事,最后写成了一个大家都无可奈何的故事,希望大家喜欢呀。

夜色里,少年带着笑,温柔的眉眼比身后高悬的月还要耀眼。

新帝来南疆巡视的那一日,我与军中士兵打了个赌。

南疆气候湿热,山中林间多瘴气,士兵们巡逻作战时,都要服用军医制出的解毒药丸,佩戴药草制成的香囊,可即便如此,每年依旧有不少士兵死于瘴气之毒。

而我与他们打赌,我不吃解毒丸,也能在充满瘴气的林中存活两个时辰,赌注是一个月的换防值守。

南疆地势宽广,将领众多,管我们这一片的姓关,是位五大三粗的汉子,右脸颊上有一道小拇指粗的伤疤,从眼角一直到下巴,面上看着狰狞,性格却是爽朗大方,手底下一群人没大没小地喊他老关,他也是笑呵呵的。

老关听闻我们这个赌约,兴致勃勃地要来做见证人,我入瘴气林前,一群人在边上说笑,老关还道我一个女娃别逞强,坚持不住便赶快退出来。

我从不做没把握的事,闻言一笑:“两个时辰,足够我猎些山鸡兔子,当晚上赌胜的下酒菜了。”

说罢转身离去,全然不顾身后的起哄声。

两个时辰后,我带着山鸡、兔子一出树林,便瞧见原先起哄打赌的人跪了一地,几步之外,是明黄色的御辇,更远处是各色衣裳的侍卫宫人。

我最后才瞧见他,他背对着我立在一株柳树下,身上是明黄色的龙袍,玉冠高束,身姿挺拔。

只一眼,我便认出那是顾宴之,我曾经的未婚夫婿,大兆如今的皇上。

手里一只没杀的兔子没抓稳,它挣扎着窜到顾宴之脚下,他早已听到动静回过头来,瞧见脚下的兔子一怔,随后弯下腰将兔子抱在怀里,直起身来静静地瞧着我。

我望着这张熟悉的脸,恍然间想起,我上一次见他,已经是六年前了。

彼时顾宴之还是东宫太子,而我还是安义侯陆家的小女儿,大兆四境危局,陛下派我陆家出征北域。临行前一夜,顾宴之从东宫偷跑出来与我道别,我带着他上了我爹书房的屋顶,枕着月色,倚着星光,喝了一夜的酒。

那天顾宴之絮絮叨叨说了很多话,说他在京都等着我,等着我凯旋,等着将我迎进东宫做他的太子妃。

我背着满天星光,轻轻吻在他的眉间,道:“好啊,我回来就做你的太子妃。”

可惜,我再也没能回京都。

往事历历在目,我怔愣着说不出话来,小腿上突然一疼,低头看见一粒石子弹落在地,我一转头瞧见跪在最前面的老关,他神情夸张,正冲着我挤眉弄眼,嘴里无声道:“跪下!”

是了,我不再是陆家娇生惯养的小女儿,而顾宴之也不再是那个好脾气、一直纵容着我的太子殿下了。

我扔了手里的东西,慢慢地跪下去伏在地上,听见自己苦涩的声音:“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大兆尚武,又民风开放,女子入仕从军者不在少数,我当年孤身来到南疆,化名陆三参军,至今无人知晓我的身份。

大家只当我是初次得见天颜失了分寸,顾宴之也没点破,转而向老关问起了边疆日常操练和防务安排。

南疆多年无战事,将士操练早已生疏,老关料定顾宴之舟车劳顿,势必不会立马巡查,于是面不改色地将我们日常操练的时间加了两个时辰,又将南疆疏松的布防夸得井井有条。顾宴之也没有过多询问,只吩咐老关通知南疆将领翌日来见他。

老关送顾宴之走后,这群打赌的人劫后余生一般,有人感叹新帝性子温软,也有人说顾宴之好糊弄,我瞧着顾宴之远去的方向没有应声。第二日我们早起操练,经过老关耳提面命,大家都打起了精神,老关领着顾宴之来后,众人便越发卖力。

昨日顾宴之未必看不出老关言过其实,却还是将事情轻轻揭过,沉静温和,如细雨润物無声,这是顾宴之;今日巡查操练,又召集南疆将领,略施压力,老关势必要为自己的几句话,付出几倍的心力来整饬边疆防务,算计人心,恩威并施,这才是天子。

我想起昨日有人说顾宴之性子温软好糊弄,心道说这话的人真是瞎了眼。

晨间操练结束,顾宴之还站在校场边上,怀里还抱着昨日那只兔子,眉目沉静,这场景当真是像极了我们初见的时候。

初见顾宴之时,我才十岁,第一次从北域回京都,那时顾宴之十二岁,帝后打算在京都世家子女中,为他挑选侍读。

宫人来侯府传旨那日,我正被阿娘追着满院子揍,回京不过五日,我就闯祸将隔壁丞相家的独子许延给打了,只因他赞我长得好看。

这事原本也怪不得我,倘若我是在京都长大,由着长辈细心教导的一般女子,许延赞我长得好看,我定会开心地表示感谢,可惜我不是。

我生在北域,长在北域,阿娘和阿爹忙着北域军务,成日将我扔给比我大不了多少的二哥照顾,无论身处军营还是边城,我身边人十个里有九个都是男子,因此二哥教导我时,最重要的一条便是:“一个男子,倘若第一次见面他就夸你好看,甜言蜜语哄你开心,那他一定是个登徒子,狠狠地揍他,不要手软。”

于是我身体力行地打掉了许延一颗牙。

宫人来宣旨,我从阿娘手底下逃过一劫,便将这份恩情记在了顾宴之头上。

入宫那日,我们一群孩子在御花园玩耍,顾宴之被宫人簇拥着走近时,怀里抱了一只雪白的猫,唇红齿白的小公子,眉眼带笑,皎若明月。

众人推搡间我没站稳,踩到裙摆扑出去,那猫受了惊,从他怀里窜出来往我脸上扑,我吓得闭上了眼睛,却只听得一声猫叫,随即落入一个温软的怀抱。

睁眼时,猫已经被宫人捉了抱在怀里,顾宴之揽着我,轻轻拍着我的背:“没事了,别怕。”

少年温柔的眉眼,在我心间留了好多年。

在我二哥不着调的教导中,还有一条令我印象深刻。那次阿娘在战场上为保护阿爹受了重伤,阿娘昏迷不醒的那几日,阿爹总是在阿娘床前掉眼泪,展现了铮铮铁骨下颇为柔情的一面。

二哥当时便煞有介事地告诫我:“倘若有人在你有危险时,挡在你面前护着你,在你受伤后心疼懊恼,恨受伤的不是自己,像阿爹对待阿娘那样,那他一定是个可靠的好人。”

顾宴之在我摔倒时接住了我,在猫扑向我时又保护了我,眼里的担忧和愧疚不似作伪,于是继阿爹后第二个可靠的好人形象,在我心里迅速扎根。

是以,在后来的太子侍读甄选中,有一道考题是就方才与太子的相处,评判一下太子的为人。别人家的孩子口若悬河,从顾宴之的相貌礼仪夸到品行学问,只有我迎着帝、后二人的目光,脆生生答了一句:“我觉得太子殿下是个可靠的好人。”

片刻的寂静过后是哄堂大笑,阿娘捂着脸似是觉得丢人,连顾宴之也忍俊不禁。

斯人斯景如旧,心境却已不复当年。

等我回过神来,才惊觉自己盯着顾宴之入了神,不待我跪下请罪,顾宴之已走近,他将怀里的兔子递出来,眼底尽是笑意:“还你?”

周围原本的喧闹声陡然消失,我不用看都知道众人脸上是如何的惊讶,甚至惊恐,我不敢再去瞧顾宴之,只是跪下道:“不用,陛下喜欢是末将的荣幸。”

午后顾宴之召见南疆诸将,没有再来巡查操练,早间的事却迅速传遍了整个军营,众人看我的目光皆不似以往,有人道我走了狗屎运,一只兔子便博得新帝青睐,也有人道我心机重,不到一日时间,频频在新帝面前露脸。

三人成虎,也不过如此。

当年我一句懵懂无畏的评价,帝、后二人赞我真性情,将我和许延一起选做了太子侍读。许延是丞相家的公子,品行学识都是实打实的,众人挑不出错,便将所有的嫉恨都转移到我身上,对我百般刁难嘲讽。我被阿娘下了死命令,不敢揍他们,说又说不过,回回铩羽而归。

顾宴之知道这件事情后,拉着许延去为我报仇,他在自己生辰宴上,吩咐宫人将那些人引到御花园,躲在暗处泼了他们满身脏水。事后还带着我大摇大摆地走出来,道他在《地方志》上读到南疆有一泼水节,人们互相泼水嬉闹,意为祝福,便想在生辰之日与民同乐,谁知宫人会错了意,居然准备了不干净的水。

三言两语将责任推了个干净,那群人吃了哑巴亏,还要阿谀奉承赞颂顾宴之,我瞧着他们憋屈的模样,心里畅快至极。

直至今日,我都还记得顾宴之那时的话:“他们道你哗众取宠,不过是自己心思卑劣不敢说真话,说你心机深沉,就是嫉恨你得了父皇母后的喜爱。在我心里,你比他们好千万倍,以后他们再欺负你,直接揍他们,有什么事我来担。”

夜色里,少年带着笑,温柔的眉眼比身后高悬的月还要耀眼。

我们后来还是被罚了,三个人在皇后娘娘的小佛堂里跪了一整夜,可我一点也不憋屈,甚至很开心。我第一次有了可以真心相交、同甘共苦的朋友,第一次有了放在心尖上的人。

此后的日子里,我与顾宴之没了交集,大多数时候,是我站在营地某个位置值守,顾宴之远远地被人簇拥着走过,目光总是波澜不惊地落在我身上。

我白日避着他,夜里又放心不下,顾宴之营帐外的巡防护卫一直稀松平常,我跟老关提了好几次,他为了整饬防务忙得不可开交,一直没把我的话听进去。

夜间不值守的时候,我总是悄无声息隐在顾宴之帐外,帐中烛火通明,映出他端坐于案前的影子。

当初我与许延做了太子侍读没两年,顾宴之便被许了听政,每日看陛下批过一遍的折子都能看到半夜。白日里顾宴之同陛下上朝议政,许延随侍,而我总被阿娘捉到城外军营习武操练,晚上累极总是趴在桌案上呼呼大睡。

有时中途醒来,身上披着毯子,殿中烛火撤了大半,宫人都退了下去,他们二人说话也轻声细语的,生怕吵醒了我。

我盯着顾宴之的影子看到后半夜,正欲挪动身体换个舒服的姿势,忽见夜色里,无数漆黑的影子朝着顾宴之的营帐而来。

“有刺客——”

我一驚,高声喊起来,周围职守的将士纷纷聚拢,刺客有备而来,不多时整个营地火光冲天,乱成一团。

侍卫护着顾宴之从着火的营帐里出来,刺客见了目标,手下招式越发凌厉狠辣,我应对不及,手臂被划了一剑,鲜红的血瞬间变黑,我只觉头晕眼花,踉跄了两步,听到身后有人喊我:“阿辞——”

我一转身便被人紧紧抱住,长剑没入血肉的声音伴随着痛苦的闷哼声在耳边响起,我才反应过来,那是顾宴之。

有侍卫冲过来挡开了刺客,顾宴之倒下来,我力竭撑不住他,两个人跌在地上。我强撑着最后一丝神智,将颈间的红绳解下来,运起内力将其上的珠子捻成粉末,撒在顾宴之的伤口上。

这珠子乃是国朝贡品,能避百毒,当年先皇将避毒珠赐给了顾宴之,后来我出征北域,顾宴之又将避毒珠转赠于我,我能在瘴气林中不受影响,也全依赖此珠。

暗黑的血渐渐恢复为鲜红,不断在顾宴之身上晕开,我伸手徒劳地捂住伤口,血却顺着指缝流出来。神思混沌间,周围的喊杀声似乎逐渐远去,我仿佛瞧见了漫天大雪,瞧见无数人死在我的面前,瞧见整个北域沦为人间炼狱。

昏过去时,我依稀听见了二哥的声音:“走……快走……别回头……”

他的背上插满了羽箭,五六柄长枪刺在他身上,大雪落了满头,身上的银袍铠甲尽是血污,早已看不出本来面目,他却不肯倒下去,只是一遍一遍地同我说:“活下去,阿辞,你一定要活下去……”

那是我此生最大的梦魇。

我醒来的时候,居然又看到了许延。

如五年前一般,他坐在床榻边,见我睁眼满是欣喜,温声问我疼不疼,问我还有何处不舒服。

五年前醒来时,我声嘶力竭地哭喊,质问他我二哥如何了,问我阿爹、阿娘、大哥人在何处?到了如今,我已能平静地看着他,语声淡淡地同他说:“我梦到我二哥了,梦到了他死的时候。”

许延噤了声,满目悲凉又无措地瞧着我,我笑起来:“我也只能梦见二哥了,毕竟阿爹、阿娘和大哥的最后一面,我都没有见到。”

當年靖国牵头,联合南景、胡牟、东源一同对大兆东南西北四境起兵,十万陆家军奉命驻守北域平遥城,阿爹用兵诡谲,对上靖国三十万大军亦是运筹帷幄,靖国吃了几次败仗不敢再轻举妄动,因兵力悬殊,阿爹不曾主动出兵,战事便一直僵持不下,拖了整整一年。

那一年里,我最期待的事,便是每月押送粮草的将领,都会给我带来一封顾宴之的信,那时候每日都在死人,每时每刻都要做好上战场的准备,顾宴之的信是我最大的慰藉。

可后来,信整整三月未来,北域的粮草也断了整整三月,阿爹奏报的折子如石沉大海一般,派回京都的将领也杳无音信。

那夜的北域漫天大雪,狂风呼号,平遥城断了三月粮草的消息走漏,靖国军队大举进攻平遥城。

阿爹领军出征,我和二哥被派去护送城中百姓离开。行至一半,我不听调令策马返回,二哥带着精锐追上我的时候,我已经跑回了城外。

那是我此生见过的最惨烈可怕的场景,整个平遥城沦为死域,温热鲜红的血不断地从城里流出来,那样冷的天却久久不曾凝固。

二哥拉着我离开时,撞见了还未离去的靖军,他为了保护我,也死在了平遥城外。

我被二哥亲卫护着逃出来,没跑多远便被靖军冲散,等我死里逃生醒来的时候,靖国大军已经攻占了平遥城。十万陆家军死战到底,靖国虽胜亦元气大伤,大兆结束南景和东源的战事后也是国力危殆,两国便重新缔结了盟约。

整个北域的将士和我所有亲人的命,最后换来这样的结局,对所有人都好,却偏偏对我那么残忍的结局。

从此天下太平,百姓安居乐业,我连恨和怨都无处安放。

南疆毒物遍地,军中大夫应对起各种毒来得心应手,我虽动用了内力,却因救治及时并无大碍,倒是顾宴之替我挡了那一剑,伤势颇重。

入夏后,南疆天气渐渐热起来,不利于养伤,许延劝完顾宴之又来劝我,我禁不住他的说教,答应了一道回京。

老关听闻后,来找我道别:“想不到啊,在我手底下混了这么多年的小丫头,竟是镇国公陆慎的女儿。”

阿爹死后被封镇国公,老关说起来满脸自豪,我闻言却是一愣,老关没察觉,爽朗一笑:“日后还会回来吗?几时出发?从哪条道走?”

刚刚经历过刺杀,顾宴之替我挡的那一剑在我心中留了一根刺,我瞧着面容带笑的老关,鬼使神差道:“军医说陛下的伤不能再拖了,必须立刻回京,可刺杀的幕后黑手还未找到,许大人怕节外生枝,决定兵分两路,我同陛下大约明日辰时出发,轻车简从,走南阳官道。”

老关眼底的情绪一闪而过,他笑着拍拍我的肩:“山高水远,路上保重。”

第二日启程回京,我没在送别的将领里瞧见老关,一颗心蓦然沉下去,等队伍行了百里,刺客果然杀来。

我坐在顾宴之的马车里,领头的黑衣人破开侍卫阻拦,一剑朝我刺来,劲风掀起车帘,他瞧见我时悚然一惊,却来不及收回长剑,我不闪不避任由长剑刺进我肩头,一把拽下他的面巾。

入目是一道熟悉的疤,那是我初到南疆时,不知天高地厚,单枪匹马入山剿匪,他为了护着我伤的,我一直记得。

军医替我包扎好伤口后,我来到顾宴之的营帐,许延坐在案前翻阅从老关处搜来的物证,顾宴之伤还未好,面色苍白地倚在软榻上。

老关被两个侍卫押着,一见我便道:“你何时开始怀疑我的?”

“陛下营帐外的巡防护卫一直稀松平常,我提醒过你多次,你都不甚在意,我原以为你是忙着边疆防务懈怠了,现在想来,是你早就计划好的吧?”

我望向他,一字一句道:“还是你觉得我不记得你了?宋承。”

宋承,北域将领,我阿爹的手下。

当年宋承的妹妹宋馨爱慕先皇,可惜先皇与先皇后伉俪情深,不愿纳妃,宋馨相思入魔,竟胆大包天在宫宴上买通宫人对先皇下药,妄想封妃入宫,事情败露后,先皇震怒,要杀之而后快。

宋承当时不过是我阿爹手下一个籍籍无名的小将领,我阿爹却不忍他被牵连,拼着一身战功触怒先皇,替宋家求来了一线生机。

后来宋府举家贬至北域,阿爹还对他们颇多照顾,犹记那时,二哥听了流言来同我闲话,被阿爹听到后狠狠打了我们一顿,虽然后来宋承被阿爹调离了平遥城,我与他不过见了三四面,可他连累我被打,我便记得格外清楚。

北域出事后我来了南疆,在这里碰到他化名老关,我以为他同我一样死里逃生,只是不愿被当成逃兵,所以不肯承认身份,可道别那一夜,他竟装作不认识我,我才起了疑心。

旁边的许延突然惊了一声,拿着一张布帛愤恨地看向老关,我接过来,瞧清是暂停北域粮草,告知我阿爹提前准备的密诏,上面还有大兆国印。

多年疑惑终于解开,我瞧着老关:“是你截了京中密诏,让北域错失先机,也是你里应外合,将平遥城断了粮草的消息透露给了靖国?”

“原来,是你通敌叛国。”

当年先皇放弃北域,断了粮草与补给,阿爹和众将领为了稳定军心,瞒下了所有事。死守平遥城只会耗尽陆家军最后一点战力,阿爹选择了主动迎敌,可还没等做好准备,靖国已大举攻城,时机把握得那般好。

二哥当时已察觉不对,护送我离开时交代我要查清楚,而许延告知我,陛下同几个心腹大臣商议了多日,最终决定暂断北域粮草,将大兆当时所有可用战力与物资倾注于东海和南疆。早在北域开战前,四境其他地方便已打了好几战,走漏了消息也是有可能的。

可我不信这说辞,我信我二哥。

当年许延守着我醒来后,大兆和靖国已经在议和,他想送我回京都,想同我解释经过,可我当时听不进他的任何话,也不愿回京见任何人,便独自一人跑来了南疆。我来南疆不是为了等死,而是为了追查线索,当年南景最先退兵,我便以为南疆是突破口,可惜五年来一无所获,直到顾宴之来到南疆,老关伙同南景刺杀,在我面前露了马脚。

我想起北域遍地的血,想起那些無辜枉死的人。

“为什么?”

老关闻言大笑起来:“为什么?你问我,那我也问问你们。”

“为什么我妹妹对狗皇帝情深义重,可他无半分怜惜,只想对我宋家杀之而后快?为什么我跟着你父亲征战多年,在战场上救过他的命,他却不闻不问,眼睁睁看着我宋家举家被贬,那么多人死在路上,连尸骨都无人收殓……”

顾宴之不知何时来到我身侧,紧紧握着我的手,陪我一同瞧着歇斯底里的老关。

“凭什么情深义重的人要万劫不复,薄情寡义的人却可以长命百岁?”老关的面目近乎狰狞,“陆雪辞,这五年错把仇人当恩人的滋味如何?我跟着你来南疆,便是为了借你引出顾宴之报仇,我要让你们也尝尝,满腔情义被人践踏在脚底是什么滋味?”

“情义?”我终是忍不住,挣开顾宴之一脚踹在老关肩上:“我来告诉你什么叫情义?”

“情义是你妹妹对先皇下药,本该株连九族,是我阿爹拼着一身功勋,顶撞先皇,保下你宋家人的命。”

老关倏地抬头看我,眼中尽是震惊和不可思议,我接着道:“情义是阿爹因为此事连降三级,被罚了三年俸禄,却依旧毫无怨言,对你颇多照顾,而我和二哥不过说了你一句闲话,便被阿爹打了二十军棍,三个多月下不了床。”

“情义是十万陆家军为了平遥城百姓,不退不避,血战至最后一刻,身首异处,虽死不悔,这才是情义!”

话落我伸手抽出一旁侍卫的刀,在所有人都未反应过来之时,反手刺进老关的肩胛骨,将他钉在地上。

旁边侍卫愣了一瞬,随即立马制住老关,我听着他撕心裂肺的嚎叫声,心里所有的恶毒和怨恨都冒了出来,俯下身道:“你这种活在黑暗里、从未窥见过光明的败类,永远也不懂什么是情义!”

说完我松了手,怔怔退后两步,整个人软下去时被顾宴之揽住,他捂住我的眼睛,一遍遍道:“过去了阿辞,一切都过去了……”

侍卫将老关拖了出去,我将头埋在顾宴之胸口,终是痛哭出声。

那之后我昏睡了好几日,醒来时,老关已被处斩。

顾宴之整饬了南疆防务,将与老关有关的人彻查了一番,才带着我回了京。不久后又力排众议,从宗室里选了一个孩子,立为太子。

许延告知我这个消息的时候,我正在陆府祠堂里上香,我瞧着满屋子的灵位,不曾言语。

“当年并没有人放弃北域,四境战事拖了一年,大兆国库危急,粮草储备不足,必须尽快结束战事,而你爹安义侯威名在外,陆家军又是大兆最强战力,那时候朝廷的计划是让你阿爹假装一切无异,拖住靖国,等南疆、东海战事一结束,便立即援助北域,可惜密诏被截又走漏了消息,陆家军全无准备仓促迎敌,才造就了那般惨烈的一战。北域战事后,先皇下令为北域所有的将士立了排位,还请了高僧日夜祈福,年年祭拜。”

这是许延带我来时告知我的,我当时不知该说些什么,现如今听着这个消息,我亦不知道该做出怎样的回应。

许延却劝我:“阿辞,去看看他吧,我不想你难过后悔。”

我入宫后被带至东宫,那位小太子正趴在栏杆上目不转睛地瞧着湖水,语气欢快:“父皇,这鱼儿好肥啊?”

一旁的顾宴之孱弱而脸色苍白,从南疆回来后,他便一直是这副病恹恹的样子,闻言温声应着,脸上的笑容轻松而明媚:“从前有个小姑娘,每天闲得无事,总给它们喂很多鱼食。她说,鱼儿养肥了才好吃。”

我闻言忍俊不禁,北域年年大雪,环境恶劣,自小除了军中战马,我一直没养过什么活物,回京后,那些世家小姐养兔子、鹦鹉玩耍,我颇为羡慕。

同阿娘说后,反被一通嘲笑:“上次罚你去喂马,半月不到喂死了三匹,还想养兔子?少作孽了。”

阿娘在军中待久了,没平常妇人的温柔细腻,只晓得嘲笑我,我那时生了好久的闷气,直到见了这湖里的鱼,心思才又活络起来。旁人问起时,我怕他们同阿娘一般笑话我,便总是嘴硬的说是养来吃的。

小太子闻言张大了嘴巴,瞧瞧顾宴之,又瞧瞧湖里的鱼,半晌憋红了脸恳求道:“可不可以不吃啊?”

顾宴之大笑起来:“不会吃的,她那时天天嚷嚷着要吃,湖里的鱼从没少过……”

“没少过?”我从树后走出来,“顾宴之,你当我不知道,你每日天不亮就跑去御花园的湖里偷鱼吗?”

我那时一闲下来,便欢天喜地地喂鱼,每日都能将湖里的鱼撑死几条,东宫养的鱼和宫中御花园里养的是一样的,顾宴之怕我伤心,每日被我喂死多少,就跑去御花园的湖里捉多少回来,怕宫人嘴不严泄露了,还总是自己偷偷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