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罗荡荡

森罗荡荡

那个下午,西风猛烈,我和他在风中奔跑着,追逐一张忽高忽低的纸片,终于在身上出了汗的时候,我们才把那张纸片捕捉住。

之前,就在旁边噪音盈耳的工地上,我找到他,别人托我转交给他一本书,那是一本诗集。闲聊,知道他家在乡下,进城打工,非常喜欢诗歌,不管干活多累,都要抽空看会儿书,只是书太少,又舍不得买。手头的几本书,他几乎都能背下来。说着,他竟真的给我背了一首席慕容的《山月》。

我问:“你也写诗吧?”

他的脸红了一下,像一抹晚霞潜入长夜。于是我强烈要求要看看他的诗,他终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小小的纸片来,还没等我接过来,就先被秋风抢去。

那是一张烟盒拆开后的纸片,是葡萄牌香烟,红色纸张的背面,写着十多行诗句。二十年后的今天,我已经不记得那些诗句,却依然记得当时那份清澈的感动。

看了几遍,我说:“虽然我不大懂诗,可是我觉得你写得很好,给我一种很简单的感动!”

他搓着手,连声问:“真的吗?真的吗?”至今我依然记得他那时的神情,有不信,有感动,有惊讶,有欣慰,有希望。于是那个秋天的下午,伴着他略带羞涩的笑容,轻轻地印在我心上。

一个春天的上午,我匆匆走在城市的大街上,由于走得太急,被一块砖头绊了一下,鞋底与鞋帮之间开了一条口子,只好在路边的一个修鞋摊旁停下来。

修鞋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在她身后的小板凳上,坐着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正拿着铅笔头在纸上写着什么。这个时候,来了一个散发广告传单的,女孩站起身,接过传单,还跑出去把那些别人丢的传单都捡回来。

便问修鞋的女人:“那是你的孩子吗?捡那些纸做什么,要卖钱吗?

女人笑:“她捡来写字,写满了字再卖钱,买铅笔。”

她一家从乡下来,租住在城市边缘,她修鞋,男人在工地干活,孩子一直沒有上学。有一次,她看见孩子看着那些传单上的字出神,便教她写字。离开的时候,交了钱,又拿出包里的一个没用的小日记本,送给女孩,她惊喜的表情像风中突然开出的花,让我的心底浅浅地有了温暖。

想起故乡的一个老人。

那时还小,我经常看到那个老人坐在自家的门口,他经常拿出一张纸来看,村里没人知道纸上写的什么,也因此有了许多猜测。老人性格很怪,几乎不太和别人来往。

那个夏天的傍晚,我从村外回来,经过老人的家,他正坐在门口的一块石头上,在夕阳中,拿着那张纸在看。我走到他身旁时,恰好一阵风,他没拿住,那张纸就随风飘飞了。他很着急地站起来,我忙跑着去追,把纸捡回来。

如今回想起来,那张纸已经很陈旧,而且折痕深重,上面全是时光的印迹。字迹很娟秀,只是当时很可惜我什么都没看懂。后来,老人去世,大家才看到那张纸的内容,最后那张纸随老人一起入土。

许多年过去,我依然记得那张纸上的那些话:

“很抱歉留下你一个人,别以我为念,我在那边也不等你,你好好地过日子;很抱歉没能给你留下一儿半女,不过你还年轻,一定一定不要孤独一人;很抱歉在一起的时候,没能好好照顾你,都是你在照顾多病的我,愿你从此有着真正的生活。不说再见,愿君安好!”

听乡人说,老人和他的妻子,在城里时都是学校的老师,恩爱无比。

摘自《辽宁青年》